時間跳得很快,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後來我們越來越熟。



他不打算告我,因為那天是免費的,只是他找到了我讓我們一家子不得不換個窟,我常在晚上行竊的時候和他碰面,他會帶點吃的給我。他平日總是穿著一身黑西裝,頭髮短得不能再短(以現代的眼光來看,他是理平頭,不是山本平頭阿,是一般男學生的那種平頭),很瘦的身材,不太愛笑,講話不是很好聽,但對我就是很好。有時候,我不免偷偷的猜想,也許他喜歡我吧?我不知道。



而且他總是有辦法找到我,在我們換到第四個窟之後,姥姥總算發飆。



「妳們誰透露行蹤給外人知道的!?」



我沒有透露,從頭到尾就沒有,可是他總是有辦法找到我,我知道他是為了找我,才總是會找到我。面對質問,姐妹們沒有人講話,我和他碰頭的事也沒人知道,所以姥姥只好做罷。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我知道姥姥不會善罷干休,那天晚上,我款款細軟,一個女賊,沒有多少細軟的,就這樣離開了養我的姥姥和眾家姐妹,離開了我生長的賊窟。



沒有什麼行李的我,行動非常快,沒幾個時辰,我又來到上貨卸貨的上海碼頭,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現在,我沒時間再懷念了。當姥姥一發現我不見,所有的事情都將曝光。對姥姥而言,我們只是工具,花了她許多心神養出來的工具,若是逃跑,她寧可將妳毀掉,何況,我又為家裡帶來這麼多麻煩,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



「妳怎麼一個人?」一個男人,一付假洋鬼子樣的男人發現我一個人在碼頭晃著,前來搭訕,我沒有答腔。



「這麼晚,怎麼一個女孩子在外頭?」也許他看我沒什麼粉味,只是看起來很窮,所以並沒有把我誤認為是附近的青樓女子。



「我,我想出海。」想逃走,所以我這麼說。



「怎麼了?想出海?妳該不會想做男人的工作吧?」男人笑了笑。



就這樣,我上了船,他家的船,他是一個商家的公子,家中有兩兄弟,目前幫父親經商,主要的工作就是跑商船,來回日本和中國,雖然看起來像洋人,但他的父親卻是個有讀書的商人,和一般商家不同,他們講信義,重仁崇德,非常有教養。當我表明我的身手很健,他看我動作靈活,可能也因為一點憐憫之心,真的就讓我上了船,跟著他跑到了日本。



後來我就在日本定居,在他們家中幫傭,兩兄弟都對我非常好,有一棟很高很漂亮的洋房,每個人都有一個房間。



他們兄弟倆都受過美國教育,父親除了修儒外也十分開放,有著洋思想的一家子,在我來之前,竟然沒有買過僕人,我於是成了他們家中的一份子,雖然身為下僕,卻也有自己的一個大房間,點綴著花草,雪白的大床鋪,挑高的空間,衣櫥、書桌一樣不少。



後來他們為我請了老師教我念書識字,我很感激他們,也就這樣一直在他們家住了下來,也和哥哥訂了婚,為了報答他們一家的恩情,我願意嫁給他,他溫文儒雅,待我很好,體貼又細膩,又受了大恩,我還有什麼好挑呢?



雖然,我的心裡,還是記得當年藥舖的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總是板著一臉樸克臉,講話十句有八句都會讓人聽了抓狂,對我若有似無,總是會找到我,最後逼得我不得不離家的藥店少東。



我確信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他了,這輩子就這樣了吧。



念書識字,學習禮節,我當年行竊的夜行衣和種種工具,護身的飛鑣、腰間特殊蠶絲織成的不斷腰帶、蒙面的面罩……全都被我鎖在衣櫃的最底層,那些日子,我知道不會再回來了,雖然我有時候會想念在木造的樓房和紅瓦堆成的屋頂飛身穿縮上下翻躍的感覺,有時候難免還會練習一下輕功的吐吶心訣,但在明治維新的日本,白石砌成花雕大樓間,這些將再也沒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我開始出入豪華的酒會,梳以前覺得難看至極的洋髮髻,穿大紅大綠鮮豔得像鬼的洋裝,拿花俏的傘,用饒舌的英文與人交談,我是某大商號未過門的媳婦,大家都知道,我的過去很神秘,我有了我總是記不住的洋名,有金髮碧眼的洋女人會跟我聊天。



只要我未婚夫要我做的事,我都盡心盡力幫他做好,除了我不會跟他到中國去,他知道我不想回去,也從來不逼我。



以前的生活,就這樣慢慢遠離了,直到日本軍機在珍珠港投下飛彈,才又有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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